作者近照

剪刀轻划红纸的细碎声响，是独属于中国民间艺术的温柔低语。一张红纸经过折叠、修剪，幻化出寓意美好的纹样，承载着中国人千百年来朴素的期许，也记录了我在乡村小学为期一学期的剪纸美育实践。完成毕业论文的那一刻，马店镇中心小学满教室的红色窗花、孩子们眼里光亮的模样涌上心头，这段以传统剪纸传承文化、用美术课堂陪伴孩童成长的经历，成了我大学四年最珍贵的回忆。

如今多元文化不断交融，传统非遗的传承却面临不小危机。剪纸在2006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2009年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，曾经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会剪制窗花。从前长辈灯下执剪，鱼、莲花、喜鹊等纹样藏着年年有余、喜上眉梢的美好祝愿。但随着生活方式改变，传统口传身授的传承模式慢慢没落，老一辈民间艺人逐渐老去，青少年很少主动了解剪纸背后的民俗内涵。不少学生只见过成品窗花，却看不懂纹样蕴含的寓意，剪纸渐渐变成陈列在展馆里静止的艺术品，失去了活态传承的生命力。

国家多次出台政策，提出要把非遗教育融入中小学日常教学，而小学美术课堂正是传播传统民间文化的重要阵地。美术教育不只是教会学生绘画、手工技巧，更重在培养审美，树立文化自信。但通过调研我发现，现阶段很多学校的剪纸教学存在明显短板：课堂只侧重剪刻手法练习，学生机械临摹图案，很少讲解纹样背后的民俗故事；课程安排零散，没有由浅入深的完整教学体系；配套教学资源不足，教材只有简单图片，缺少实操视频、民俗素材辅助教学。怎样跳出单纯的技能教学，真正发挥剪纸的育人价值，成为我想要深入实践的课题。

带着这份思考，我前往洛宁县马店镇中心小学开展实习教学。这所乡村小学共有六百多名学生，留守儿童占比近四成。日常交流中我发现，孩子们大多见过家里长辈剪窗花，春节贴红窗花是共同的童年记忆，但他们只停留在“见过”，并不理解纹样背后的文化意义。一名五年级学生和我说，每年奶奶都会剪鱼和莲花的窗花，自己却不知道这代表年年有余。这句话让我确定了教学方向：立足学生熟悉的乡土生活，搭建起生活经验与传统文化之间的桥梁。

我摒弃只练技法的单一教学模式，结合五育融合教育理念，设计“感知文化—练习技法—自主创意”循序渐进的课程，改编教材《跟着奶奶学手艺》，分三课时完成完整教学。第一课时侧重文化感知，我收集学生家中窗花实拍照片导入课堂，快速拉近学生与剪纸的距离。再通过趣味识图，讲解喜鹊、莲花、石榴、寿桃等经典纹样的吉祥含义，播放民间艺人完整创作短视频，让学生理解剪纸虚实相生、以形表意的艺术特点。课后布置实践任务，让学生回家向家中长辈学习简单剪纸小技巧，把民间手艺带进课堂。

第二课时聚焦实操练习，课堂上学生主动分享从长辈那里学到的剪纸经验，有人提醒折纸要压实，有人说花纹线条必须相连，窗花才能完整。我借助投影分步示范折剪、勾线、镂空的完整流程，着重强调保留连接点的关键要点。学生手持剪刀动手实操，从笨拙对折到慢慢剪出完整花纹，课堂最后集体展示所有练习作品，大家互相点评，在交流中改善手法，剪出的纹样也越来越规整。

第三课时鼓励学生自主创意创作，不再局限于固定图样，设计专属吉祥窗花。孩子们的创作充满童真：有人剪出苹果与瓶子，祝愿家人平安；有人剪出成片爱心，期盼阖家团圆；还有人设计锦鲤纹样，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创作完成后，学生依次上台分享作品构思，剪纸不再是普通手工作业，变成他们抒发情感、寄托思念的载体，不少留守儿童借窗花诉说对远方亲人的牵挂。

一学期的系统教学，让学生发生了明显改变。对比开学与期末的剪纸作品，学生对折、镂空、线条把控能力大幅提升；更重要的是，他们能够主动解读传统纹样寓意，发自内心喜欢传统民间艺术。起初不少男生觉得剪纸是女生的手工，参与积极性很低，后期却主动留在美术教室练习，剪纸社团日常出勤率稳定在95%以上。部分平时内向、成绩普通的学生，在剪纸创作中找到自身闪光点，作品在校内展出后，整个人变得自信开朗。

在实践过程中，我也遇到不少现实问题。部分留守儿童长期不和祖辈同住，无法完成走访长辈学习剪纸的任务，我及时调整作业要求，允许他们向邻里老人请教，让剪纸抚慰孩子的思乡情绪。同时我意识到，仅靠实习期间自备的工具材料，很难长期开展课程，学校需要将剪纸耗材纳入常规采购，把剪纸课程固定进学期教学安排，避免实习结束后课程中断。另外学生动手能力差距较大，我设计分层任务，基础薄弱的学生练习简单对称窗花，能力较强的学生尝试复杂组合纹样，让每位学生都能获得学习成就感。

经过这段乡村美育实践，我深刻意识到，非遗进校园不能流于短期活动，而是长期、持续的文化熏陶。剪纸具备综合育人作用：解读传统纹样，塑造向善向美的道德品质；对称、连续花纹可以锻炼逻辑思维；独特的镂空美学，培养民族审美眼光；备纸、画稿、剪刻、修整的完整流程，也能培养学生踏实专注、精益求精的劳动品质。一把小小的剪刀，连接起千年传统文化与少年孩童，让文化自信不再是空泛口号，而是学生亲手实践、亲身感受的真实收获。

红纸镂刻的纹路，是代代延续的文化脉络；散落的红色纸屑，是传统文化不断传承的火种。乡村小学的美术课堂，不该缺少非遗的身影。剪纸只是众多民间艺术的其中一种，年画、泥塑、皮影等传统手艺，都值得走进校园滋养少年心灵。希望未来有更多美术教育工作者扎根乡村，搭建非遗与课堂的桥梁；也愿更多孩子拿起剪刀，在红纸创作中读懂中华文脉，让剪纸这门古老手艺，在一代代青少年手中持续焕发新生。

作者：河南科技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 吴泽

编辑：上官桓

审核：雷建树